醫療中的老年歧視 長者心聲:他們認為我又老又笨

  

84歲的喬安妮·惠特尼(Joanne Whitney)是從美國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San Francisco)退休的藥學系副臨床教授,她表示自己在與醫護人員互動時,往往會感覺自己被貶低。

惠特尼憶起多年前的一次入院經驗,當時她告訴急診室的醫生,他所處方的抗生素無法應付她患有的尿路感染類型。但醫生不聽取她的意見,即使惠特尼提到了自己的醫學專業資格。她當下要求見其他醫生,但最終也無濟於事。

“我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最後只好選擇放棄。”

惠特尼是一名肺癌和尿道癌的倖存者,必須依靠特殊的導管才能讓尿液從膀胱排出體外。

2020年,惠特尼又來到了同一間急診室,當時的她痛苦地尖叫着,那又是一次嚴重的尿路感染和肛裂。她要求醫院給她服用一種曾經幫助她舒緩疼痛、名為hydromorphone的麻醉性止痛藥,但一位年輕的醫生告訴她:“我們不會向任何主動說想吃阿片類藥物的人提供相關的藥物。讓我們先看看服用撲熱息痛(paracetamol)後的效果。”

惠特尼說,她的疼痛持續了整整8個小時。

“我想這主要因為我是一位84歲的孤獨老女人。每當一名長者入院時,醫護人員幫助該名長者解決健康問題的決心,不如他們在幫助其他病人般的決心。醫護人員的心態總是:哦,這是一個痛苦的老人。好吧,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老人身上。”

年輕人的生命更有價值?

惠特尼的經歷說明了醫療保健領域中長期存在的一個問題:年齡歧視。

人們習慣將長者視為是一個虛弱無助、總是鬱鬱寡歡、難以相處的人,這實際上是一種錯誤的刻板印象。當一名長者的需求得不到他人的認同和尊重時,或者他們所獲得的待遇不如年輕人時,這便是一種老年歧視。

美國愛達荷州、阿拉斯加州和蒙大拿州的部分醫院目前就存在老年歧視的現象,他們有着一個價值判斷:年輕人的生命更有價值,因為他們還有更長的壽命

美國法律及人權倡導組織“老齡化正義”(Justice in Aging)曾於2021年9月向美國衛生與公共服務部提出了民權投訴,指控愛達荷州的危機護理標準存在年齡歧視,並要求進行調查。

年齡歧視在其他情況下是難以被發現的。來自美國的內分泌學家朱莉·西爾弗斯坦(Julie Silverstein)舉例:有些醫生會直接假設那些說話緩慢的老年患者在認知上出現了問題,卻不曾想到說是否有其他疾病導致這位患者說話緩慢。這種情況下,醫生可能不會允許患者參與各種醫療決策,從而影響患者的護理質量。

根據2015年的一份報告,近20%的50歲或以上的美國人表示自己曾在醫療保健體系中被歧視,這可能導致護理的不當或不足。一項研究估計,美國因年齡歧視而產生的年度健康成本總計為630億美元,其中包括對常見疾病的過度治療和治療不足而產生的成本。

老年歧視使長者無法親自參與醫療決策,被迫將自己的身體健康拱手讓人。(圖:Unsplash)

長者:老年歧視是一種侮辱

來自紐約市91歲的埃莫金·斯坦普(Emogene Stamper)在2021年3月份感染了新冠肺炎(COVID-19)病毒後,被送往一家資源匱乏的療養院。

她回憶道,“那裡簡直就像一座地牢。他們完全沒有為我做過任何事,連一根手指也不願意為我舉起。”

人們普遍認為長者的身體缺乏彈性並且無法從疾病中康復,這同樣屬於一種老年歧視。

後來,斯坦普的兒子努力讓斯坦普入住復健醫院,以接受強化的護理和治療。“當我們抵達醫院時,醫生驚訝地對我兒子說,‘哦,你母親已經90歲了,’我兒子對醫生說,‘你不認識我母親。你不認識這個90歲的老人家。”

“這讓你看清:一旦你到了一定的年齡,大家都會覺得你是個隨意的老人。”

去年夏末,當斯坦普因腹部問題住院時,一名護士和護士助理帶着文件來到她的房間讓她簽字。 “哦,你會寫字啊!” 斯坦普說,當她簽下她的名字時,護士大聲驚呼。“他們很驚訝看到我的頭腦還很清醒,對事情有所警覺。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侮辱。他們實在不懂得如何尊重長者。”

醫生看診急促  不願聽長者多說

75歲的努比亞·埃斯科巴(Nubia Escobar)在大約50年前從哥倫比亞移民來到美國,她認為,醫生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傾聽老年患者的擔憂。

兩年前,當她在紐約市定期見的心臟科醫生退休後,她的複診工作由一位新醫生接管,但這位醫生卻無法有效控制她的高血壓問題。

埃斯科巴擔心自己可能會因為用藥過量導致血壓太低而隨時暈倒或跌倒,於是尋求第二意見。“那個心臟科醫生每每都在催促我,他不會多問病人的情況或問題,也不願意聽病人申述的病狀。他只顧着和我女兒說話。”

陪同埃斯科巴複診的是她的女兒,一名誓言捍衛長者權益的律師維羅妮卡·埃斯科巴(Veronica Escobar)。她記得醫生經常突然打斷她母親的話。“我不喜歡他對待我母親的方式,母親臉上的憤怒顯而易見。”

此後,埃斯科巴去見了一位老年科醫生,這位醫生認為她之前確實用藥過量了。“這位老年科醫生很有耐心,她讓我覺得她一直在設法找出能讓我的健康變得更好的辦法。”

”他們把我當成又老又笨的人,完全不理會我。” 長者心聲誰人知?(圖:Unsplash)

療養院護理不足  長者需求不被重視

自從大中風和隨後幾次的心肌梗塞以來,現年63歲的帕特·貝利(Pat Bailey)在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縣的療養院住了5年,她表示自己的需求同樣沒有被關注。

“當我提出問題時,他們把我當成又老又笨的人,完全不理會我。”

研究發現,住在療養院中的長者,有五分之一的人有持續性疼痛的現象,而且相當多的人沒有得到足夠的治療。左側癱瘓的貝利認為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當我嘗試告訴他們疼痛的感覺是怎麼樣時,他們完全無視我,要不然就只是告訴我現在還不是吃止痛藥的時候。”

大多時候,貝利覺得自己是“隱形的”,覺得自己被他人視為是一個“只喜歡卧在床上的懶蟲,而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活人”。她表示,整家療養院只有一名護士願意定期與她交談,讓她覺得至少有人在關心自己的健康。

“僅僅因為我無法下床走動或為自己做任何事情,並不意味着我已經死了。或許我內心已死,但我的人(身體)還活着。”

並非都在等死  長者希望健康過活

88歲的艾德·帕連特(Ed Palent)和他89歲的妻子桑迪(Sandy)同樣在他們定期見的醫生退休後,遇見了一位令他們感到氣餒的新醫生。

他們的女兒雪莉·比肖夫(Shelli Bischoff)說,“當時他們只是去做年度的身體健康檢查,這位醫生卻急着要我的父母即刻決定自己的臨終決策,並讓他們簽署各種相關的表格。”

“我的父母非常沮喪,並告訴這位醫生他們不想談論這件事,但醫生緊抓不放。我的父母想要一個可以幫助他們健康過活的醫生,而不是幫助他們弄清楚自己將來要如何死去。”

帕連特夫婦再也沒有回去見那位醫生,而是到了另一家醫療機構。但他們又碰見了相同的情況,眼前這位年輕醫生在為他們進行了粗略的檢查後就草草了事,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眼。

後來,另一名皮膚科醫生在帕連特的手臂上發現了一種危險的葡萄球菌感染(staphylococcus),這是之前那位年輕醫生未能發現的問題。

如今,帕連特夫婦見的是一名特約醫生(concierge doctor),特約醫生是為病人提供直接醫療(direct care)的醫生,他們會不斷努力了解病人的身體情況。 女兒比肖夫說,“這根本是年齡歧視的反面,特約醫生的態度是:我們的工作就是關心你,並幫助你儘可能地保持健康。這種服務和態度真的太難找了,實在可惜。”

凱澤健康新聞(Kaiser Health News)是美國一家全國性的新聞編輯室,專門製作關於健康和醫學議題的深度新聞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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